我到了西藏,才明白什麼是死亡

作者: 劉曉翔 | 日期: 2014-09-29


一切有為法    如夢幻泡影
如露亦如電    應作如是觀

 

  

2009年7月24日

一個民族對待死亡的態度,決定了這個民族的性格。

坐車往喜馬拉雅山,途中看見一具屍體躺在路邊。我問司機,他說這是「天葬」。簡單來說,就是讓鷹吞噬死後的屍體。

一般人會刻意迴避死亡。當我們面對死亡的時候,總免不了恐懼。

然而,西藏人不但不會迴避死亡,還將死亡視為生活的一部分。他們面對死亡的方式
,就是「天葬」。

司機用一種平實的語氣對我說:「死亡可以在任何一刻發生。」

西藏人的生活之所以迷人,就在於他們會告訴你什麼才是事情的本質。任何事情都會隨時而變。「無常」,才是正常。

沒有人可以逃避死亡,那麼我們應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這種伴隨生命的「無常」?

當我看著那隻鷹飛近屍體的一刻,彷彿找到了答案。

2009年7月25日

今天繼續前往珠峰大本營。

坐在車上,腦海依然是昨天看見的那個「天葬」的畫面。胡思亂想,如果我是那個正在被鷹吃的人,不知會是什麼感覺?

三年前,我患上盲腸炎,因為誤診,惡化至腹膜炎。醫生說:「再不治便會有生命危險了。」

之後一個月,都是在醫院的病床上度過。鄰床是一個50多歲患上肝癌的病人。

有一天,他突然起來,坐在床邊,含糊地說出一句:「做人真是無意思。」我對這句話印象很深刻。因為他說過後,起身上廁所,走了幾步,便暈倒在地上……

就在他死前三天,醫生跟他說可以為他申請轉往臨終病房。但幾秒鐘後,醫生輕輕的說:「可能臨終病房也未必會收你,你的病情也未算嚴重到這個地步。」

可是,到了第二天,他便開始神智不清,大小便失禁。這時,他的身體便成為一具排泄機器,護士能做的只是每天為他換走大便和小便。

我看著這一切,有了一種平生未有的恐懼。

幾天前,他的老婆來送飯,他很不開心地說:「我吃不下,肚子脹著。」

是一種無奈的語氣,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。

在死亡面前,現代醫術幫不到他,更不用說心靈上的安慰了。

有一次,他的女兒帶了一個神父來,他好像有一點反感。後來我才知道他信的是「神仙」。有好幾次,他對著空氣伸手,然後說:「神仙來接我了……」
或許他已經意識到沒有人可以幫到自己,只能寄託於神仙吧。

那一天,醫生發現他的血壓突然低了許多,推斷他快不行了,匆忙通知家人。他的家人圍著病床。老婆看著他,泣不成聲。

醫生不是科學文明的最高代表嗎?為什麼這時候也會無能為力?

他死後,過了十五分鐘,護士便過來將他的屍體包在袋裡,推往冰冷的停屍間。

原來,由生物變成死物,只是在剎那之間。

我往車窗外看,一隻鷹在無邊的藍天中盤旋。

看著那一頭鷹,那句老套的話又在腦海閃過。我們每過一天,就離死亡接近一天。

你就是昨天成全「天葬」的那隻鷹嗎?

2009年7月26日

「糟了!前面有泥石流!」

寡言的司機突然大聲喊出一句,然後把車停了下來。

西藏高原上的公路九曲十八彎,公路的一邊往往是高山斜坡,另一邊就是懸崖。

「前面發生山泥傾瀉,把公路擋住了。你們這次可能去不了珠峰大本營。」

我望向前方,原來泥石流從山坡上滑下,一直流過路面,再向懸崖傾瀉。十數輛汽車停在公路,更有一輛被泥石流沖向山崖,快要掉下深淵,驚險萬分。

「那怎麼辦?」同行一個朋友瞪大眼睛、慌張地說。

大家下車等候,一籌莫展。

「上車!」司機不知什麼時候上了車,我還以為他叫我們上車等。怎知全部人上車關門後,司機馬上開了馬達。「什麼?我們要衝過去?」我心裡大叫。

當車在泥石流上駛過時,搖晃得很厲害。全車人鴉雀無聲。
終於平安衝過泥石流,重新走上公路,同行的朋友相視而笑。我偷看那位西藏司機,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
車繼續往前走,我凝視著那一塊掛著念珠的倒後鏡,鏡中捲起了滿天的塵沙。



關於作者 - 劉曉翔

曉翔,年二十七,籍貫上海。獨子。小時候幻想多多,志願是當考古學家。七歲模仿高橋陽一《足球小將》,寫出一本十萬字的長篇小說。二十歲遠遊西藏。閒暇酷愛音樂,初聽朱哲琴《央金瑪》大碟,驚為神作。夢想雲遊天下,普度眾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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